


“要是还坚持做三个月的深入尽职调查,投资意向书(TS)就排不上队了。”近期,北京一家股权投资机构的创始合伙人坦言,他越来越频繁地体会到这种在创投圈蔓延的焦灼气氛。
今年这位合伙人接触的多个项目,非但不再对投资机构开放独立的深度尽调,甚至有些项目在融资时提出条件:意向资金必须按照不同估值,分拆成两个轮次投入,否则投资机构无法获得本轮份额。
放在三四年前,如果一个天使轮项目提出这样的要求,大概率会被一线风险投资(VC)合伙人们列入黑名单。但如今,在具身智能、通用大模型、商业航天等前沿领域,这却成了一种新常态。
伴随资金端结构的转变,一级市场的早期投资逻辑也在重塑。过去被视为行业新闻的“千万级天使轮”,如今门槛已被抬高到亿元甚至十亿元级别。但硬币的另一面是,在这种头部项目高估值、快节奏的狂欢背后,大多数普通项目的融资仍在生死线上挣扎,而曾经资金最密集的B轮、C轮成长期,也依然面临严峻的资金断流风险。
北京某头部FA机构的合伙人林达(化名)最近十分忙碌,他的主要任务是帮几家大模型和具身智能企业在短时间内“拼凑”早期份额。
“现在的早期融资,关键词已经从‘能不能拿到钱’,变成了‘能拿到多‘大’的钱’。”林达向经济观察报记者感慨。他经手的几个项目,投资机构的决策时间被极度压缩,甚至出现了“不开放深度尽调、按不同估值拆分两轮并行推进”的卖方市场条款。
云道资本创始合伙人曹稷山也表示,“两年前我们给天使轮硬科技项目定价,是一套非常清晰、几乎没有争议的标准化体系,核心是围绕‘已经拿到手的确定性’来设计。现在给人工智能、具身智能这类头部赛道的头部项目定价,传统的基本面锚点已经失效。”
宏观数据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这种感受。执中ZERONE发布的《2026年前三季度中国私募股权投资行业观察报告》(下称《观察报告》)显示,2026年前三季度一级市场投融资活跃度延续修复态势,而资金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早期倾斜。数据显示,今年前三季度,种子及天使轮与A轮融资事件合计占比高达73.9%,其中A轮仍是占比最高的单一融资轮次,但种子及天使轮的占比已较2024年明显回升,达到34.8%。
钱并没有减少,只是变得更加集中且慷慨。
从资金流向来看,新质生产力成为吸金主力。2026年前三季度,战略性新兴行业在整体投融资事件中的占比已持续攀升至84.7%。在具体赛道分布上,人工智能以2035亿元的融资规模断层式领先,机器人赛道紧随其后,吸金875亿元。
值得注意的是,在这些热门赛道内部,投资逻辑也在发生微妙的偏移。以具身智能为例,资本的关注点正从早期的造本体概念,向造大脑、造皮肤、造手等基础层转移。理格万物、格物通智、模感科技等聚焦电子皮肤、力控关节和多模态感知的初创企业,在种子、天使轮就拿到了过去A轮甚至B轮才有的资金体量。医疗早期投资同样在脱虚向实,从讲故事切换到了数证书、数临床。
2026年10月底,一家名为超进化智能(HyperVolve)的企业备受一级市场关注。这家注册于当年7月底、实际运营仅两个多月的公司,在没有发布任何产品、收入和客户均为零的情况下,获得了数亿元人民币的天使轮融资。其背后的出资方阵容堪称豪华,不仅有蓝驰创投领投,还汇集了商汤国香资本、联想之星及水木清华校友种子基金。
无独有偶,合肥乾原量子在成立仅一个月后,便官宣了由省、市、区三级国资联投的超亿元天使轮。由逐际动力前基础模型负责人创办的理格万物,成立满月即被红杉中国押注。
部分连官网都没建完的公司,凭什么能在天使轮估值数亿?
多位受访的投资人向经济观察报记者指出,现在已经不再是传统的业绩融资。投资人买的不是财报和商业化进度,而是一张关于下一代基础模型或平台长什么样的远期期权。
这种终局倒推的定价模型,包含了三层难以被常规财务模型量化的溢价。首先是团队溢价,即核心团队,例如具备万卡训练经验及行业级评测体系构建能力的不可替代性;其次是路径溢价,资本开始从容易被底层模型换代清零的应用层转移,开始重仓具备跨场景迁移能力的基模;最后是时点溢价,对标海外动辄数十亿美元估值的同类项目,国内稀缺的早期头部标的在数亿人民币的估值下,反而显得便宜。
支撑这套高溢价逻辑的是一级市场资金结构的变化。
执中ZERONE发布的《观察报告》显示,2026年前三季度,机构LP(有限合伙人)出资活跃度大幅回升,认缴超1万笔,认缴总金额达1.02万亿元。在这1.02万亿元的活水中,引导基金及国有企业依然是第一大出资来源,认缴出资5607亿元,占比达54.7%。
更为显著的变化是产业资本的崛起。前三季度,产业投资者出资达1907亿元,占比跃升至18.6%,成为仅次于国资的重要支撑力量。这一数据较去年同期大幅增长了42%。
“现在桌上的玩家变了规则。”一家双币基金的投资总监表示。过去,国资往往扮演纯粹的出资人角色,但如今,国资LP是揣着产业地图来投的。项目能落在哪、能补齐地方哪条产业链,其优先级往往排在单纯的财务回报之前。这也倒逼许多GP(基金管理人)修改募资和投资话术,能否帮助国资LP完成招商落地考核,成了机构的核心竞争力。
另一方面,产业资本(CVC)下场抢夺早期份额的趋势愈演愈烈。小米、阿里、移动、蚂蚁集团等大厂,不再像过去那样等到A轮、B轮局势明朗后再出手。
此外,险资等长钱的入局,以及政策端对国资考核窗口的拉长与尽职合规免责机制的落实,客观上为这些动辄需要十年磨一剑、短期内难以看到现金流的硬科技早期项目,提供了一个耐心的资金环境。
然而,在这场聚焦于头部项目的超级天使轮狂欢中,市场的另一面却显得异常冷清。
前述FA机构合伙人林达坦言,现在的市场十分割裂。同为1亿元目标融资金额的项目,如果投向具身智能、商业航天、固态电池,会有机构排队给钱;但如果投向模式创新,或者技术不在自主可控清单上的普通项目,估值可能直接被缩减七成。
根据投中嘉川CVSource的数据,2026年三季度国内早期投资事件合计974起,披露总规模约608亿元。虽然单笔平均融资额被拉高到了6200多万元,但单笔融资的“中位数”却仅仅停留在2000万元。
创投产业中段面临的问题同样严峻。
前端的种子、天使轮挤满了国资、产业资本和头部VC;后端的Pre-IPO阶段,有国家级大基金承接。而过去资金交投最活跃的B轮、C轮成长期,却因为传统民营VC的退潮和退出渠道的受阻,出现了资金断层。
这种断层可能带来新的危机。许多非头部的创业公司,在早期依靠赛道红利拿到了一两千万的启动资金,但当他们真正进入产品打磨、需要大规模验证商业化闭环的成长期时,却发现后续资金跟不上了,最终只能无奈卡死在“死亡谷”里。
高估值的狂欢也并非没有尽头,多位投资人向经济观察报记者透露,近期市场里已经开始出现平轮甚至降价轮的案例。一些在天使轮以20亿元估值强行发行的项目,在进入A轮时,后续投资人只愿意接受18亿元甚至更低的投后估值。
行业内普遍的共识是,一旦A轮融资中平轮(估值持平)或降价轮(估值下调)的比例超过30%,就标志着早期估值的上行周期基本终结。依靠远期叙事支撑的高溢价,必然要面临系统的重定价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经济观察报”,作者:洪小棠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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